第 72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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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浣回到北京的那天,姜愉在機場等她。
不是約好的。
葉浣拖着行李箱走出到達口的時候,看到姜愉站在人群裏。穿着白色T恤,頭發散着,手裏拿着一杯咖啡。她站在接機的人群後面,不顯眼,但葉浣一眼就看到了她。
葉浣走過去。
“你怎麽來了?”
“接你。”
“你不是在拍戲嗎?”
“今天休息。”
姜愉把咖啡遞給她。拿鐵,溫的。葉浣接過來喝了一口,不燙不涼,剛好能入口。
她看着姜愉,姜愉接過她的行李箱,往停車場走。葉浣跟在後面,看着她的背影。
白色T恤紮在牛仔褲裏,腰很細,頭發在肩膀上面。走路的節奏還是那樣,不急不緩,每一步都很穩。
以前在學校的時候,每次放假回上海,姜愉也是這樣,在車站等她。那時候她們還沒在一起,她站在出站口,姜愉站在人群裏,她說“學姐”,姜愉說“走吧”。然後她跟在後面,看着這個背影,心跳很快。
現在她跟在後面,看着這個背影,心跳也很快。過了這麽多年,什麽都沒變。
上了車,葉浣系好安全帶。姜愉發動車子,駛出停車場。北京的五月,天已經開始熱了。車裏開着空調,涼飕飕的。
“你餓不餓?”姜愉問。
“還好。”
“先去吃飯。”
她們去了一家小餐館,不是以前常去的那家,是新的。店面不大,裝修很簡單,牆上貼着一張手寫的菜單,字歪歪扭扭的。
姜愉點了番茄炒蛋、青椒肉絲、一碗番茄蛋花湯。
葉浣坐在對面,看着姜愉用熱水燙筷子,燙完遞給她。這個習慣她也有,不知道什麽時候養成的。以前她不會燙筷子,後來看姜愉燙,她也跟着燙。
燙完了,接過來,夾了一塊雞蛋。嫩,酸甜剛好。
“你腳好了嗎?”姜愉問。
“好了。”
“手呢?”
葉浣把手翻過來,手掌上的傷口已經結痂了,黑紅色的痂,邊緣翹起來,快掉了。姜愉看了一眼,沒有說話。
“什麽時候掉的?”
“這幾天。”
“還疼嗎?”
“不疼了。”
姜愉點頭,夾了一塊青椒,吃了。葉浣也夾了一塊青椒,辣的。她以前吃辣,現在不怎麽吃了。不是不能吃,是沒人幫她撇辣油了。
她看着碗裏的青椒,想起在橫店的時候,姜愉把鍋裏的辣油撇出來,又把白湯加進去。那時候她沒說謝謝,姜愉也沒說不用謝。她們之間已經不需要這些了。
吃完飯,姜愉送葉浣回家。車子停在樓下,葉浣解開安全帶,沒有馬上下車。她坐在副駕駛,看着擋風玻璃外的路燈。天還沒黑,路燈沒亮,光禿禿的電線杆站在路邊,像一個瘦高的人。
“上去坐坐?”她問。話一出口,她就後悔了。這句話太像邀請了。但她收不回來了。
姜愉看着她,點了一下頭。
她們上了樓。葉浣打開房門,姜愉跟在後面。行李箱拖進來,靠在牆邊。葉浣換了鞋,去倒了兩杯水。一杯放在姜愉面前,一杯自己端着。
兩個人坐在沙發上,中間隔了一個靠墊。沙發不大,兩個人的距離很近,但那個靠墊像一道牆,把她們隔開了。
葉浣捧着水杯,喝了一口。水是涼的,她剛才從飲水機接的,忘了按熱水。
“你什麽時候回橫店?”她問。
“明天。”
“這麽快?”
“戲還沒拍完。”
葉浣點頭。房間裏很安靜,只有暖氣片的嗡嗡聲。五月的北京已經不用暖氣了,但暖氣片還在,偶爾會響一下,像是沒睡醒。
窗臺上的小雛菊,左邊那盆開着兩朵,白色的小花,縮在葉子下面。右邊那盆還是光禿禿的,只有葉子,綠綠的,厚厚的。
姜愉站起來,走到窗臺前,蹲下來看那盆光禿禿的。她伸手摸了摸葉子,又摸了摸土。
“乾了。”她說。
“昨天澆了。”
“沒澆透。”
葉浣沒有說話。姜愉拿起窗臺上的水杯,把剩下的水倒進花盆裏。水滲下去,很快就不見了。
“它怎麽還沒開?”姜愉問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不想開。”
“它會開的。”
“你怎麽知道?”
姜愉站起來,轉過身,看着葉浣。“因為它在等。”
葉浣看着她。兩個人隔了半個房間的距離。窗外有鳥叫,遠處有車鳴,陽光從窗簾縫裏擠進來,落在兩個人之間。姜愉的眼睛很亮,和以前一樣。
葉浣想起她第一次在開學典禮上看到這雙眼睛,那時候她在臺上,自己在臺下,她以為這輩子只能遠遠地看着。
“姜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?”
姜愉走過來,在她旁邊坐下。靠墊被抽走了,兩個人之間沒有東西隔着。沙發很小,她們的肩膀碰到了一起。姜愉的胳膊貼着她的胳膊,溫熱的。
“因為我想。”姜愉說。
葉浣的眼淚掉了下來。她用手背擦,擦不乾淨。姜愉伸出手,用拇指擦掉她臉上的淚。動作很輕,從眼角到顴骨,從顴骨到鼻梁。
“你每次回來都哭。”姜愉說。
“因為你每次都讓我哭。”
“那我走。”
“不行。”
姜愉看着她,嘴角彎了一下。葉浣也笑了。她們對視了幾秒。姜愉的眼睛裏有血絲,眼下有青黑。葉浣知道她昨晚沒有睡好。
昨晚她們聊天到淩晨一點,姜愉發了一張窗臺的照片,月亮很圓,她的花還沒開。葉浣回了一個月亮。姜愉回了一個句號。
“你昨晚幾點睡的?”葉浣問。
“兩點。”
“你不是說一點就睡了嗎?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為什麽?”
姜愉看着她。“想你了。”
葉浣的眼淚又掉了下來。這一次她沒有擦,讓它們流。姜愉也沒有擦,就看着她。
兩個人坐在沙發上,肩膀挨着肩膀,眼淚流着。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,從窗簾縫裏移到茶幾上,從茶幾上移到地板上。那道光像一條細細的河,無聲無息地流淌。
“姜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後別對我這麽好了。”
“為什麽?”
“因為我還不起。”
“不用還。”
葉浣把臉埋進姜愉的肩膀裏。姜愉沒有動,讓她靠着。她聞着姜愉身上的味道,乾淨的,淡淡的,和以前一樣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依賴這個味道的。也許是大一那年冬天,姜愉把圍巾給她的時候。也許是更早,早到她還沒有意識到的時候,就已經在聞了。每次姜愉走過她身邊,風會把那個味道帶過來。她不敢深呼吸,只敢偷偷地嗅。
現在她不用偷偷了。她把臉埋進去,深吸了一口氣。姜愉的肩膀動了一下,可能是癢,可能是別的什麽。她沒有問。
她們就這樣坐着,坐了很久。窗外的陽光從桌面上移到了牆上,又從牆上移到了天花板。暖氣片不響了,鳥也不叫了。
葉浣不知道過了多久,也許半個小時,也許一個小時。她靠在姜愉的肩膀上,閉着眼睛,但沒有睡着。她在聽姜愉的心跳。
咚咚咚,很穩,和以前一樣。和排練廳裏那個雪夜一樣,和出租屋裏的跨年夜一樣,和酒店裏的那個早晨一樣。不管她們在什麽地方,姜愉的心跳都沒有變過。
“葉浣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睡了嗎?”
“沒有。”
“你在想什麽?”
“在想大一的時候。”
“想什麽?”
“想你第一次給我遞保溫杯。你說‘喝點熱水再走’。那時候我以為你只是客氣。”
姜愉沒有說話。葉浣感覺到她的手覆在了自己的手上,握住了。手指涼的,和以前一樣。
“不是客氣。”姜愉說。
“我知道。現在知道了。”
她們又坐了很久。天暗下來了,路燈亮了。橘黃色的光從窗簾縫裏擠進來,落在茶幾上。
葉浣直起身,看着姜愉。姜愉也看着她。她們的眼睛裏都有光,路燈的光,還有別的什麽。葉浣說不清楚那是什麽,但她覺得那道光很暖。
“你該回去了。”葉浣說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幾點的飛機?”
“上午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我想送。”
姜愉看着她,點了一下頭。
葉浣站起來,姜愉也站起來。兩個人站在沙發前面,面對面。葉浣比她矮半個頭,擡頭看着她。
她想起大二那年,她們在雪地裏,她踮起腳尖親了姜愉的嘴角。現在她沒有踮腳,只是看着她。姜愉也在看她。誰都沒有動。
“姜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回去以後,每天給我發照片。”
“什麽照片?”
“什麽都行。”
姜愉彎了一下嘴角。“好。”
她們走到門口。葉浣打開門,姜愉走出去。她站在走廊裏,轉過身,看着葉浣。
“進去吧。”
“你到了發消息。”
“好。”
葉浣關上門,靠在門板上。走廊裏的腳步聲越來越遠,一步,兩步,三步。她數着,數到第十七步的時候,腳步聲停了。然後是電梯門打開的聲音,關上的聲音,下降的聲音。她靠在門板上,沒有動。
過了一會兒,她走到窗前。樓下的路燈亮着,姜愉的身影出現在路燈下,拉得很長。她走到車旁邊,拉開車門,坐進去。車子發動了,車燈亮了,緩緩駛出車位。
葉浣站在那裏,看着那輛車越來越遠,最後消失在街道盡頭。
她回到沙發上,坐了一會兒。窗臺上的小雛菊在月光下很安靜。右邊那盆的光禿禿的,但葉子綠了很多。
她拿起手機,給姜愉發了一條消息:“到了嗎?”
對方秒回:“還在路上。”
“慢點開。”
“嗯。”
葉浣放下手機,去廚房煮面。水開了,面條放進去,加了一個雞蛋。她站在竈臺前,看着鍋裏的水翻滾。面條軟了,她關火,盛到碗裏。
端着碗坐在餐桌前,吃了一口。面煮過了頭,軟塌塌的。她吃完了,把碗洗了,鍋洗了,竈臺擦了。廚房恢複了安靜,只有水龍頭偶爾滴一滴水,啪嗒,啪嗒,像在數時間。
手機震了。姜愉發來一條消息:“到了。”
葉浣回複:“嗯。”
“你吃飯了嗎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的什麽?”
“面條。”
“還是面條?”
“嗯。”
對方正在輸入,輸入了很久。最後發過來一行字:“你什麽時候能學會做飯?”
葉浣看着那行字,嘴角彎了一下。她回複:“等你教。”
姜愉發了一個句號。
那天晚上,葉浣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着。她拿起手機,翻看和姜愉的聊天記錄。從第一頁翻到最後,從“學姐,外面下雪了”翻到今天的“等你教”。
中間隔了很多很多。有“等我,一起走”,有“晚安,女朋友”,有“我們在一起吧”,有“你認真的”,有“嗯”,有句號。
她看完了,把手機放在枕頭邊,關了燈。
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裏擠進來,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白線。她看着那道白線,想起姜愉說的話。她說“因為它在等”。花在等,人也在等。
等了這麽久,花開了,人也快等到了。她不知道那個“等到了”是什麽時候,但她知道,快了。
她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明天姜愉就走了,她要去送她。送完她,她一個人回來。煮面,洗碗,擦竈臺。然後等她發消息。她說“到了”,她說“嗯”。
那個句號不是結束,是停頓。下一句還沒有開始,但一定會開始。
她閉上眼睛。窗臺上的小雛菊在月光下安安靜靜地開着,左邊那盆兩朵,右邊那盆光禿禿的。
但葉浣知道,它也會開的。
它在等。
她也在等。
她們都在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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